从本章开始听天刚亮,我还在柜台后坐着,耳垂上的疤还在热。青梧站在账台边没动,手指按着那片梧桐叶。她看了我一眼,又看向酿酒房的方向。
伙计阿石提着水桶从井边回来,走路有点晃。他把水倒进大缸里,准备开始今日的酒料调配。可刚掀开盖子,就愣住了。
“老板……”他声音发紧,“鱼浮上来了。”
我看过去。一口老缸里漂着三条死鱼,肚皮朝上,眼睛浑浊。这缸是昨天才换的新水,鱼也是今早放进来的活物,不该这么快死。
我走过去蹲下,伸手捞起一条。鱼身冰凉,没有腐烂痕迹,也不像中毒。我把鱼翻过来,看到鳃缝里有一点灰黑粉末。指尖蹭了点,闻不到味,但皮肤接触的瞬间有种刺麻感。
青梧也过来了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手贴在缸壁上,闭眼片刻。再睁眼时,她的目光沉了下来。
“底下有东西。”她说,“不是自然沉积。”
我让阿石把缸里的水全部舀出来,倒进另一个空桶。水流到最后,泥底露出一层极细的黑色砂粒,混在酒曲残渣里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灭魂砂。”青梧低声说,“它能顺着愿力流动,钻进人的神识里。”
我盯着那层砂。这不是第一次见这东西。上次是在土地庙的避尘珠里,当时它藏得深,靠的是邪气外放才被察觉。这次不一样,它混在酿酒材料中,无声无息,等你喝下去才开始发作。
阿石站在旁边,手一直插在袖子里。我注意到他的动作,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拉了出来。
他掌心有一块黑斑,形状不规则,边缘微微凸起,像是皮肤下面渗了墨。
“什么时候有的?”我问。
“昨……昨晚擦缸的时候好像碰到了什么。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不疼,就是后来觉得嘴里发苦。”
我松开他,转身进了内屋。柜子里还有三炉未封坛的清心酒,是我前些日子为防轻度污染备下的。现在只能试试能不能压住这股邪性。
第一锅酒煮开后,我让他喝了一碗。他咽下去时呛了一下,额头立刻冒出汗。黑斑颜色没变,但周围皮肤泛红。
第二锅加了雪莲和地脉清露,药性更重。他喝完坐在门槛上喘气,手掌开始发热,黑斑渐渐转成暗红色,像是血要透出来。
第三锅我加入了从残魂塔外刮下的一缕愿丝。酒色变深,几乎成了褐色。他捧着碗喝完,整个人抖了一下,眼神忽然失焦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憨笑,嘴角咧得太大,脸上的肉都绷着。他盯着地面,嘴里咕哝了一句:
“封神榜……好吃……”
声音断断续续,尾音拖得很长,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别人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青梧立刻上前,手指按在他眉心。她闭着眼,呼吸放慢,足足过了半盏茶时间才收回手。
“他的魂被抽走了半息。”她睁开眼,脸色有些白,“有人借他的嘴说话,不是他自己在说。”
我看向那口老缸。水已经排干,缸底泥层被刮掉一半,露出夹层缝隙。我用刀尖在里面掏了掏,带出一点残留的粉末。它遇空气就化,但在刀面上留下一道浅痕。
阿石坐在地上,慢慢清醒过来。他抬头看我,眼里全是愧疚,想站起来跪下,被我一把按住肩膀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我说,“他们选你,是因为你每天碰这些缸,最熟悉这里。换了别人,反而容易被发现。”
他低下头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我起身走到其他酿酒缸前,一一检查。第三口、第五口都有轻微异常,但没到污染程度。真正有问题的是第七口,在灶台后面那排最不起眼的位置。我撬开底部接缝,刮出一小撮灰黑粉,和之前一样。
青梧绕着酒坊走了一圈,最后停在东南角的井边。她蹲下,手指沾了点井水抹在手背。水滴滑落时,她在阳光下看到一丝极淡的黑线,一闪而过。
“井水也被动了手脚。”她说,“不止一次,是持续渗入。”
我又去了北墙根,那里堆着几只陶瓮,用来存陈年酒糟。掀开盖子,闻不到异味,但瓮底有一圈湿痕,颜色比四周深。我用手蹭了点泥,指腹传来细微的刺感。
灶台下方的地砖也有问题。掀开一块,下面藏着一片薄布,裹着指甲盖大的一包灰。布是新的,针脚整齐,明显是最近埋进去的。
我拿着那包灰回到酿酒房,放在桌上。屋里只剩下我和青梧。
“他们不是来杀人的。”我说,“他们是来种东西的。”
她点头。“灭魂砂不会立刻伤人,它要等积累够了量,才会激活。那时候喝下酒的人,不只是神志混乱,可能会直接变成传声筒。”
我想起阿石说的那句话。谁会觉得封神榜好吃?没人会这么说。除非是某种信号,用疯话当密码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阿石端着一碗清水进来,想漱口。他手还在抖,水洒了一些在地上。
青梧忽然抬手示意他停下。
她盯着地上那点水渍,蹲下来,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。水痕边缘出现一圈极细的波纹,不是因为震动,而是水本身在微弱地排斥地面。
“它还在反应。”她说,“哪怕离开了缸,离开了主源,它还能感应到同类。”
我抓起桌上的刮刀,把那一小包灰倒进铁盆里。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铜碗,盛了半碗昨日剩下的残酒。我把酒缓缓倒入盆中。
灰粉遇酒,立刻散开,像被什么东西搅动。接着,表面浮起一层极薄的膜,膜上有纹路,慢慢组成一个符号——像是一道竖线,两边各有一个小点,中间横穿一划。
我看出来了。那是封神榜的简形。
但这不是刻画出来的,是自发形成的。
青梧站在我旁边,声音很轻:“他们在教它认主。”
我拿起刮刀,把那层膜戳破。液体晃了几下,符号消失,但灰粉仍在缓慢移动,试图重新排列。
我把盆踢到角落,转身走向酿酒房中央。九口缸围着一个圆,像九个座位。每一口都曾被动手脚,只是程度不同。
阿石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。他知道自己差点成了工具,也知道自己现在还可能带着残留的东西。
我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去洗个澡,换身衣服。今天不用做事。”
他张嘴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点头,低着头走了。
青梧走到我身边,看着满屋的缸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她问。
我没有马上回答。我走到第一口出事的缸前,伸手摸了摸内壁。手指滑过一道旧刻痕,是去年某次修补时留下的记号。这缸用了十几年,从醉仙居开张就在。
现在它成了毒器。
我转身拿起扫帚,开始把所有缸里的材料往外倒。酒料、水、曲渣,全都倒在院子里。我不留一点。
青梧没拦我。她知道我在做什么。
倒完第九口,我停下来,手里还握着扫帚。
“他们想让我们自己烂掉。”她说。
我放下扫帚,从腰间取下酒葫芦喝了口。酒有点涩,可能是昨晚打斗后没来得及补新酿。
我把葫芦挂回去,走到桌前拿起那把沾了灭魂砂的刮刀。
刀刃上还有一点灰,没洗干净。
我用布慢慢擦,一下,又一下。
门外传来鸟叫。檐角那只青鸟精扑腾了两下翅膀,落在窗台上。它歪头看了看屋里,又飞走了。
青梧站在我身后,没再说话。
我停下擦拭的动作,把刮刀平放在桌上。
刀面朝上,灰迹未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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