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本章开始听风雪如刀,割在归城的断墙上,发出呜咽般的呼啸。
战事已歇,毒雾散尽,可空气里仍飘着一股子酸腐味,像是谁家厨房打翻了十坛老醋,又掺了烂姜榨汁——但这味道,救了整座城。
老兵们拖着敌尸走过雪地,铁靴踩得咯吱作响。一个个翻尸搜检,本是例行公事,结果每具尸体怀里都揣着一枚铜符,黑漆漆的,刻着“影门南柱”四个小字。
“嘿,这是啥?影门发的会员卡?”一个独眼老兵叼着半截旱烟,眯眼端详,烟杆在指间转了个圈,“南柱?那北柱是不是得发金卡?”
旁边人笑出声,可笑声刚起,就被一声冷哼冻住。
秦断岳站在城楼残檐下,披甲未解,一手捏着那枚铜符,指节发白,青筋暴起。他盯着那四个字,像是在看一场十年前就埋下的局,眼底淬着冰碴子。
“裴砚之……”他冷笑,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雪吞没,“你想用南柱替北柱,清君侧、换忠良,干得真漂亮。可你不知道——真正的北柱,从不在名册上。”
他抬手,将铜符掷入熔炉。
火光腾起,铜汁泛红,像是一口沸腾的血锅,滋滋作响。工匠们连夜赶工,将百枚铜符熔成一口钟,不大,却沉得离谱,挂上城楼时,三头牛都拉不动,最后还是老兵们肩扛手抬,硬是给它安了家。
当第一声钟响荡开——
“当——”
全城震动。
那些瘫在火堆旁的老兵、瘸腿的炊事兵、瞎了一只眼的瞭望哨,全都猛地抬头,扔了碗、丢了拐、抄起锈刀破甲,自发列队,站得笔直,脊梁挺得像枪杆。
“归城在,北柱不倒!”
吼声震雪,连山都抖了三抖。
这一声,不是军令,是血脉里的回响。
而此刻,城西破旧祠堂内,红姨正跪在忠勇侯灵位前,双手颤抖地捧起一撮铜屑——那是熔钟后剩下的边角料,没人要,她却当宝贝似的收着,用帕子裹了三层。
她将铜屑撒进魂灯底座,点燃灯芯。
火苗一跳,映得满堂灵位泛金,光影摇曳,像是有无数人影在晃动。
**“小传,过来。”**她轻声唤。
十二岁的心授童小传怯生生走近,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袄,眼神却清澈得能照见人心,小手攥着衣角,紧张得冒汗。
红姨握住她的小手,放在灯上,掌心贴着温热的灯壁:“这灯,照过你李家三代人。老爷、少夫人、还有……不归少爷。”
话音未落,异变陡生!
小传浑身一僵,双眼骤然翻白,嘴里竟吐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,语气冰冷如战场军令,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:“酉时三刻……风转向……毒可逆吹……”
红姨如遭雷击,猛地后退半步,撞翻了供桌上的香炉,香灰撒了一地。
灰烬飞扬中,她死死盯着小传——那声音,那节奏,分明是李不归昏迷前最后一句推演!可少爷远在百里之外的雪岭,魂魄将散,怎会……怎会从这孩子嘴里冒出来?!
她颤抖着再问,声音都在发颤:“你还记得什么?!”
小传眨了眨眼,茫然摇头,眼眶泛红:“我……我刚做了个梦,梦见有人在画画……画的是城墙?”
红姨呼吸一滞。
她懂了。
兵心诀,那套只传忠勇侯一脉的无上兵道心法,不是失传了——它是借着心灯的火,顺着铜符的怨,搭上了这天生能感人心的“纯灵之童”。
它在传承。
它在扩散。
它……活了。
同一时刻,铁心城帅帐。
秦断岳正提笔拟令,忽觉心口一烫,像是有人往他胸口塞了块烧红的铁,灼得他皮肉生疼。他低头一看,掌心血纹浮现,如蛛网般蔓延,转眼爬满整条手臂,皮下似有藤蔓蠕动,痛得他冷汗直流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“怎么回事……”
话未说完,眼前沙盘骤然炸光!
虚影暴涨,千里之外的雪岭山洞清晰浮现:李不归躺在地上,双目紧闭,手指却在雪地上无意识划动,一道道线条纵横交错,沟壑、哨塔、火油槽、伏兵点……竟是归城完整的防务布阵图!分毫不差。连他昨夜临时更改的东坡暗哨,都被画了出来,标记得清清楚楚!
秦断岳双膝一软,扑通跪地,手中狼毫笔断成两截,墨汁溅了满身。
“侯爷……”他声音发抖,望着沙盘如望天神,眼底满是震撼,“您这盘棋……连天意都算进去了?”
风雪洞中,寂静无声。
萧瑶守在火堆旁,手中小陶罐咕嘟咕嘟冒着泡,姜汁混着老醋,酸得连老鼠都绕道走,气味冲得人鼻子发酸。她舀起一勺,轻轻吹了吹,凑到李不归唇边,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他。
“喝吧,你自个儿开的方子,可别嫌难喝。”
李不归依旧昏沉,可喉头微微一动,竟真的咽了下去。一滴汤水顺着他干裂的嘴角滑落,滴在雪地上,嗞的一声,腾起一缕白烟,转眼消散。
萧瑶心头一跳。
这人,连昏迷都在杀敌。
她凝视着他残缺的耳朵,忽然低声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:“你说加姜汁三斗……你是怎么想到的?”
没有回答。
只有风在洞口呜咽,像谁在哼一首早已失传的军歌,调子苍凉又悲壮。
良久,李不归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轻咳。他眉头皱了皱,手指微动,像是要抓住什么,指尖在空中虚晃了一下,又无力垂下。
萧瑶正要退开,忽然——
那只枯瘦的手,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力道不大,却稳得惊人,像是铁钳锁住,挣脱不得。
她浑身一僵,抬头看去。
李不归仍闭着眼,可那双常年混沌的瞳孔,竟在这一刻闪过一丝清明。如雪夜破云,电光一瞬,亮得惊人。
他嘴唇微启,声音轻得像梦呓,却字字凿心,带着一股穿透风雪的力量:“娘烧信那夜……我知道……爹没叛。”
在风雪交加的山洞里,姜醋汤那浓郁的酸味仿佛能渗透到骨髓之中,就连洞顶的冰棱似乎都被这酸味熏得微微颤抖。
萧瑶还保持着喂药的姿势,手腕被那只枯瘦却有力的手紧紧扣住,心跳如擂鼓般剧烈,耳朵里嗡嗡作响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**“你说什么?”**她声音颤抖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俯下身,凑得更近。
可李不归已经松开了手,呼吸又变得微弱起来,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清醒只是风雪中的一道幻影,转瞬即逝。
但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娘烧信那夜……我知道爹没叛”——就像一把锈迹斑斑却依然锋利的钥匙,“咔哒”一声,打开了记忆冰层下最深的那把锁。
萧瑶呆呆地站在原地,眼眶发热,水汽氤氲。她看着李不归干裂的嘴唇,上面还沾着一点姜汁,黄黄的,难看极了,可她却觉得那比什么琼浆玉液都要珍贵,闪着光。
“你这个傻子……”她低声骂着,声音却哽咽了,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,“装了这么多年的痴儿,连自己都骗过去了,是不是?可你心里一直都记得,是不是?”
她忽然扑上前去,把他整个儿搂进怀里,顾不上他浑身的寒气和破旧的衣衫,也不管自己身上那一身百草通的清冷与体面,紧紧抱着,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泪水砸在他的胸口,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,烫得像是要烧穿衣衫,烙进皮肉里。
“你终于……开始回来了。”她喃喃地说,声音带着哭腔,却又透着难以言喻的喜悦,“不是我去找你,是你自己,一步一步,爬回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洞外的风雪突然停了。
不是渐渐停歇,而是戛然而止,仿佛天地都屏住了呼吸,死寂一片。
紧接着,一道青光从西边的天际炸开,犹如巨龙抬头,撕裂了云层,照亮了半边天,亮得晃眼。
在归城的祠堂里,红姨猛地抬起头,只见那盏她亲手点燃的魂灯,灯焰的中心跳动了一下,由白色变成了青色,火苗竟然逆风而上,直冲向梁顶,烧得噼啪作响!
不只是归城。
在铁心城的帅帐中,秦断岳正盯着沙盘发呆,忽然眼前一亮——所有的魂灯同时自燃起来,青色的火焰腾空三尺,灯壁上映出一个虚影:忠勇侯李崇山站在雪帐之外,铠甲都还没卸下,背影如山一般高大,挺拔得像座丰碑。
他缓缓回过头,目光仿佛穿透了千里的风雪,落在归城的方向,落在那道青光升起的地方。
“我儿归处,即是归城。”
声音不大,却如雷贯耳,在每个人的心头回响,震得人耳膜发疼,热血沸腾。
秦断岳猛地站起身来,铠甲撞翻了桌角,沙盘都跟着震动起来,沙子簌簌往下掉。他望着那冲天的青焰,喉头动了动,仿佛吞下了一整座雪山的重量,眼神变得无比坚定。
“传我军令——”他声音沙哑,但斩钉截铁,字字铿锵,“归城所指的方向,就是我军锋所指的方向。这一次,我们不再忍耐!”
在边关的十七个哨所里,老兵们纷纷站起身来,抄起生锈的刀,望向归城的方向,齐声怒吼,声震云霄:“归城在,北柱不倒!”
千里之外,昏迷中的李不归,嘴角竟然微微上扬。
好像他听见了。
好像他在回应。
在风雪洞里,萧瑶抱着他,感受着他胸口那微弱却坚定的心跳,忽然笑了,脸上的泪还没干,可那笑容却比春天的阳光还要灿烂,亮得晃眼。
“你爹说你是归处……”她轻声说,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眼,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“可你知道吗?在我们眼里,你就是归城。”
话音还没落,洞外的雪地上,一行脚印悄然出现——由远及近,整齐得就像军队的队列,却看不见人影,诡异得很。
一本黑色的皮册子静静地躺在洞口,封面上用古篆写着三个血字,触目惊心:影门全录。
而李不归,依旧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,仿佛什么都不知道,又仿佛——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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